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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长托人捎口信给吴建平,让他来一趟厂部,有事商量,吴建平就来了。厂长给吴建平泡茶,说先喝茶。他心里有点慌,怦怦跳,说厂长有什么事就说吧。厂长摸摸后脑勺,这个那个这个那个……磨叽了老半天才说,跟你商量一下,调你到乌龙山好不好?
原来是这个事,他放心了。在西源是看山,在乌龙山也是看山,还不是一样,就说好的好的。厂长看他答应得这么爽快,原来预备的一些话说不出来了。吴建平走时厂长说,若有什么要求尽管说,他们尽量办到。吴建平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有什么要求,说西源那边交接一下就来乌龙山。
吴建平没读过几年书,顶父亲的职进林场当工人。开始被安排在富春江边一个码头上,给过江的林场职工和民工划渡船。对岸吼一声:“过渡咯——”,声音越过宽阔的江面跳进他耳朵里,他就支起橹桨吱吜吱吜把小木船划过去。划了整三年渡船后,他被调到泷江分场,给小料厂锯木头。采茶季节人手不够,又调他到茶厂炒茶叶。这样调来调去。最后调到西源看山护林。
原来的建德林场,也就几万亩山林,小林场,几十号人。
1968年,富春江大坝建成蓄水,建德境内七里泷两岸的村子淹了,村民大部分迁到长兴、吴兴,留下的十多万亩村集体的山,划归建德林场。一下子成了大林场,人员一下子多了五六百人。
乌龙山周围方圆几十里,富春江、新安江两岸,林木葱葱。
第二天一早,吴建平就打包好生活用品:被子、草席、枕头卷筒,塞进尿素袋;洋铁罐、毛巾、牙膏牙刷、换洗衣裤、绿色解放鞋以及油盐酱醋、米、腐乳、豆瓣酱、辣椒酱……塞另一只尿素袋,袋口用麻绳扎紧,麻绳留下一截打个活结,手腕粗的木棍一头伸一个活结,抽紧,肩上一撂,上山了。
一路上,两边有许多楠木、檫木、格木,这些树长得高,长得直,树冠绿云似的一朵连一朵接成一片,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,投在吴建平身上。他像是林木中的一员,一棵移动的树木。
到百步岭,山体倾斜六十度以上。所谓百步,是个虚词,并非真的只有百步。青石铺就的路,一阶一阶,顺着山体顺着山势,忽斜上忽直上,忽叠弯道,往上延伸,在森林间穿梭,仿佛没有尽头。
过了百步岭,进入槠木、麻栎林,便是另一种风景,泥碎石小路,三十六道弯。经过一片片茶叶林,便到了已经破败的雷公庵。这里有股泉眼,汩汩流淌,常年不息。到主峰峰顶前,有成片的杉木林,再到百丈崖。绕道百丈崖,四周便是杂木了。浅凹处,箬竹林丛丛,一人多高,人踏入便不见踪影,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值班的人见有人来接班,眼睛都亮了,说,你来正好,我好久没回家了,终于可以回家一趟了。结果,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没有人交流,只有山、树、风、野兽陪伴,人受不了。去瞭望台的人,有的待了一年,有的待了半年、几个月,还有的压根不上去。守瞭望台的护林员换了一个又一个。现在吴建平来了。
瞭望塔造在乌龙山主峰最高的地方,海拔近千米。
山顶地瘦,碎砾石多。瞭望塔像座碉堡,三层,圆屋顶。第三层开放式,人可以三百六十度转着瞭望,方圆几十里尽收眼底。
用高倍望远镜向远处眺望,东面富春江两岸、南面梅城、东南三都、北面乾潭、西边杨村桥马目。绵绵群山、峰峰岭岭,一览无余。
春夏季,防雷电火。暴雨落下之前,黑云乌泱乌泱,像无数怪兽。一道又一道亮,撕裂云块,呱啦啦、呱啦啦,一阵一阵干雷响,像是追着山上的巨兽砸。砸到岩坡上,石崩坡裂,青烟袅袅;砸到树林里,树木瞬间解体,或拦腰斫断,或削去树冠,碎枝碎叶落一地……
农历腊月冬祭,清明春祭扫墓,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秋祭,农历九月九重阳祭。梅城是古城,严州府治已一千多年,土葬多土墓地多,大多在乌龙山脚周围。点蜡烛、点香、烧纸钱、放鞭炮,青烟缭绕,缕缕恋恋……山坡上、山岙里、山弯里……
春季播种前,耕耘土地。惊蛰不耕田,不过三五天;过了惊蛰节,耕地不停歇。秋收后,耕土地,为下一轮播种作准备。白露早,寒露迟,秋分种麦正合适。大豆黍子麦秸一般在麦谷场边进行压熏,玉米高粱和棉花秸秆就地压熏。这时遍地烟雾,烟幕四起……
发现烟雾不对劲,吴建平就立即打电话和用步话机,把冒烟、起火的地点和方位报告给森林消防指挥部、林场防火值班室。指挥部迅速发出指令,组织扑火人赶到现场。
开始三五天就要下山买吃的,有些菜存不住,会坏。买米买菜买油盐酱醋,买肉。后来有冰箱就好多了。下一次山多买点肉存着,可以熬个十天半月。
下山,上山,来回一趟大概三个多小时。
后来,下山,上山,来回一趟大概四个多小时。
再后来,下山,上山,来回一趟大概五个多小时,甚至有时需六个多小时。刮风下雨,就走得慢。下雪,就会被封在山上下不了山。山下一片绿色,生机盎然,山上仍然白雪皑皑,寸步难行。
凌晨三四点起床,七八点到山上。这个时间算是比较安全的时段,其他时间不行。
瞭望塔周围没有水。每天要担着两只铁桶,下到一片楠竹林里,那里有一汪泉水,四季流淌,不干。挑一次水,要翻过一座山坡,再走一道山岗。每一次担水,吭哧吭哧,吭哧吭哧,一身汗、一身湿衣裳。
瞭望塔四面凌空,山风大,风呜呜呜叫,树林呼呼呼响。有时大风,风叫声凄厉,尖叫,像无数的哨子一起吹响。
山顶上的树,树枝只往一个方向伸,树梢只朝一个方向望。
夜里黄麂哇哇哇叫,从山腰叫到山脚,又从山脚叫到山顶。
猫头鹰昼伏夜出,像幽灵一样,忽闪忽闪,悄无声息。或咕咕咕叫,有时呕呕呕叫,有时凄惨地大笑,阴阴的。
吴建平也想有个伴,他对老婆说有空时你来山上陪陪我吧。老婆说,那种地方,谁待得住?我才不去。
吴建平说我不是照样待。老婆说,这个世界,有几个像你一样的?
俩人见面少,到后来难得见次面竟然面面相对,无语。
后来,她干脆带着五岁的儿子,走了。
本想调换工作,这样,干脆就不换了。反正一个人过日,无所谓山上山下,都是过。
过了多少年,没太在意,突然有一天感觉腿脚疼痛难忍,走路都困难。医生说:爬山太多了,膝盖骨严重受损。
掰着指头一算,三十年,竟然在乌龙山上待了三十年。
几年后,他又一次上了乌龙山。想法很简单,就是想看看乌龙山,看看树林,看看瞭望塔。他还想看看山上的动物。
站在山顶,极目四望,百里苍山,飘云如絮。苍山墨绿,峰峦如林。
一群野猪从森林里跑了出来。野猪在奔跑,树枝折断,劈啪劈啪。他忽然提起精神,手握喇叭状,对着远处对着山林,喔嚎嚎喊着,一声声,悠长,劲道,便把山风引了来,山林呼呼,响彻云霄。浪头一样,一浪推一浪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能呼风唤雨的人,感觉到自己的心肺在剧烈地震动,血涌全身。(作者:沈琪彪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