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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紫金锁澜”是“新安十景”之一。紫金，即紫金滩，新安江水电站的所在地。巍然矗立的大坝降伏了昔日肆虐的“蛟龙”，将滚滚狂澜紧锁于此，故得此名。
五岁那年的一个清晨，我从睡梦中醒来，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陌生的床，陌生的房间，四周静悄悄的，只有我一个人。我蹑手蹑脚爬下床，看见桌上有简单的早饭，胡乱吃了几口，探头向门外张望却始终不见人影，于是懵懵懂懂地走出了门。
眼前是一个崭新的世界：宽阔平整的水泥马路，一排排整齐的三层青砖楼。我好奇地东张西望，漫无目的地逛着，直到累了想回去，却怎么也找不着来时的路。只好在一幢幢相似的房子边打转，心里越来越慌，一路走，一路哭。大人和孩子们都诧异地望着我，互相询问，却没人认识这是谁家的孩子。不知过了多久，终于有人把我领回了那个暂时叫做“家”的陌生屋子——这就是我与紫金滩的初遇。
掰着手指算算，那该是一九七一年。紫金滩是电厂职工的家属区，另有一部分人住在罗桐埠。它背倚青山，面朝大江，建在沙滩之上，西端延伸到大坝脚下，东头一条狭长的公路通向罗桐埠。江水在此拐了个弯，使整个地形像半个括号，也像半枚橄榄。比起周边的滩头坞、牛坞口、朱家埠这些地名，“紫金滩”这三个字显得尤其美。不知最早发现这片沙滩的人，是否看见过一片紫金色的细沙——宛如无边的薰衣草田间撒落了金粉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才为它取下如此动人的名字。
紫金滩有马路、广场、路灯、花坛、草坪、球场、电影院，简直是一座精巧的袖珍小城。笔直的水泥路将土地划分成一个个方块，方块里立着一幢幢灰砖三层楼。楼里是当年少有的套房格局：朝南一间大卧室，朝北一间小些的房间，中间隔着过道。厨房朝北，卫生间装着抽水马桶——那大概是建德最早的一批抽水马桶了。由于住房紧张，许多套房住着两家人，厨房与卫生间共用。我家住在靠山边某幢一楼朝南的大主卧，朝北小间住着一对来自上海的年轻夫妇。沿山边的路走过两幢房子，便是浴室和开水房；浴室连着食堂，食堂颇宽敞，与厂招待所只隔一条马路。
那时我最爱去的地方是商店。且不说玻璃柜台和高高的货架上陈列着各式诱人的糖果糕点，光是店门前那一大块四四方方的空地，就足以成为我们玩耍的天堂。可我怎么也没想到，不久后自己会被关在商店旁边的二楼。
搬到紫金滩不久，我得了肝炎。母亲说我是被吓出来的——几个月前在义乌乡下外公家，我总爱坐在路边玩，而且每次必脱鞋，光着脚丫。有一天忽然冲来一头疯牛，后面一群人追赶呼喊“快跑”，我却急着想先穿鞋，结果吓得动弹不得，那牛竟从我头上跨了过去。这事我隐约记得，但吓出病来，大约是大人的迷信说法吧。总之，我病了。
为了不传染别人，我被隔离在商店东边的二层小楼里当时的厂医务室，大概一个月不准下楼，只能在走廊上走动。实在无聊了，就搬张凳子放到走廊尽头的窗下，跪在凳子上朝外张望。时常有孩子在下面冲我做鬼脸、起哄。有一次我想偷偷溜下楼，被护士发现挨了骂。更多时候，我只是呆呆望着天上飘来飘去的云，看阳光透过枝叶，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。
电影院在东头地势较高处，要上几级台阶。除非看电影或开大会，平时很少过去。行政办公楼位于东西向的正中，正在那“半枚橄榄”最饱满的位置，在童年的我眼中，它巍峨气派，犹如白宫。楼前是直通江边的广场，也是通往罗桐埠班车的停靠点。这里是紫金滩的中心。小广场上，常有些家境好的孩子骑着童车转圈。那时连大人有自行车的都不多，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神气地蹬着车，我们羡慕极了。有一阵我满脑子都是小自行车，甚至当母亲叫我去打酱油时，竟气鼓鼓地顶嘴：“你不给我买辆小自行车？你给我买了，我就去。”
紫金滩虽小，老老少少不过几百人，却来自天南地北，语言肯定是南腔北调的大杂烩。新安江普通话被称为“新普话”，而“紫金话”又在“新普话”基础上别有一番味道。比如紫金滩人喜欢把“不”说成“拜”，不知是哪里的方言，却流行得很，大人小孩都这么讲。有一回，我看见一个大人和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半大男孩商量什么，大概是想借车骑一下。那男孩歪着头，拖长音连说好几个“拜——”，气得大人骂骂咧咧转身走了。
男孩更得意了，在一群围着看热闹的小孩面前炫起口技：“新安江电厂广播站……新安江电厂广播站……”他夸张地撅起嘴唇，一遍遍重复，后几个字越念越含糊，渐渐听起来竟像是：“新安江电厂王八蛋……”几个顽皮孩子也跟着学，笑成一片。在那个电视还未普及的年代，广播的确是重要的存在。
随着祖母去世，我家搬到了江对岸的滩头坞，那时那里驻扎着部队。那座离大坝最近的桥，电厂人叫它“缆索桥”。渐渐长大的我们，经常要过桥去紫金滩，因为所有公共设施都在那边。那钢筋混凝土拱桥在我们眼中颇为气派，当时还能通汽车。但每当走在桥上，有车经过时，能明显感觉到桥身颤动，我们总会不由自主紧贴栏杆。后来桥两头设了水泥墩，汽车不能过了，只容行人通行。
那时南北两岸的岗哨都设在大坝脚下，有荷枪实弹的解放军站岗，坝顶排列着一排高射炮。缆索桥离大坝仅五百米。悬崖上开凿出的连接紫金滩与大坝的水泥路宽阔平坦，路旁等距排列着方形小水泥墩，一路延伸至坝脚，宛如灰色绸缎边缘镶嵌的几何纹样。路面离江面几十米，有石阶直通水边。那时的孩子胆子大，敢在混凝土浇铸的粗糙斜坡上爬下爬上。这里的水是由发电机组从70多米深处卷上来的，透明澄澈，不含一丝杂质。整片江面像一块巨大的绿宝石，静静依偎在巍峨的大坝脚下，深邃、纯净。阳光洒下，波光粼粼，仿佛藏着说不尽的秘密。
沿江步道伸出一条通往缆索桥方向的亲水平台，探向江心。紧贴步道的水中，矗立着一溜巨大的水泥墩，露出水面的部分是黑黝黝的三角形，像一列护水的士兵，又像一串镶在绿宝石边缘的黑钻。那时上映过一部反特电影《黑三角》，令我印象深刻。闲时我常坐在岸边，望着这些黑色三角石出神，脑海里一次次闪过电影里的画面。
儿时的我也爱看对岸的群山。大坝两岸的山都是那般雄奇险峻，峭壁直立，林木葱郁。对面滩头坞起点的盘山公路像一条缠在山腰的龙，到了缆索桥上方忽然转头，隐向深山，那是通往岭后的路。对面高高的山岗上，有一片欧式城堡般的建筑，电厂人叫它“小布达拉宫”。云雾缭绕时，它如海市蜃楼，高远而神秘，总让年少的我浮想联翩；有时它又像一艘鼓满风的帆船，仿佛载着无数梦想，正要扬帆远航。
八岁的我从紫金滩启航，磋砣半生，终究未曾走远。如今沧海桑田，整个紫金滩成了旅游景点，需凭票进入。山水依旧，人事已非，唯有记忆永恒。（作者：吴素萍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