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给的存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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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辞世的前两天,微微颤抖着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,从大衣橱内的一只粉红色小木盒里,取出一张有点皱褶的存折交给我,他说:“这 800 元钱,是我和你妈留给探探将来上大学用的一点心意。”

我执意推辞了好一阵子。

父亲给的存折

眼含老泪的父亲,几乎是用哀求的神情叫我收下、叫我拿去。

我猜想父亲的这张存折,是他小中风后,弓着腰身、拄着拐杖,一步一喘地蹒跚着去两里路外的农村信用社存下的。存折上赫然写着我女儿的名字,但名字明显写错了。我女儿的学名叫谢探,而存折的户主是谢志探。志字,是我们谢氏子嗣的排号。谙知谢氏广字辈之后,应是“启”或“志”字排序的父亲,便在我女儿名字的前面,自行加上了这个“志”字。

这张存折的储蓄日期是 1996 年 9 月 1 日,定期为 5 年。可取用的时间,正好是我女儿上大学的日子。

父亲的后事办完,伤感无比的我,离开从此已没有父亲的老屋和老家,满心悲凉地回到县城自己的家中。我将这张凝聚着父母一生心意,凝聚着他们 60 多年来,在小村的山坡上、田野间、天空下,面朝黄土背朝天流血流汗的艰辛的存折,一同存放在我家的一个旧饭盒里,里面还放着几张千元存折和一个金戒指、一只银手镯、一枚银元。并告诉女儿爷爷奶奶生前留给她这张存折的事情。

女儿上大学时,我没有将这钱取出交给她。女儿结婚了,我也依然没让她把这张存折带走。

一晃 28 年过去。如今有点泛黄褪色的存折,依旧放在我家那个旧饭盒里。不过这个饭盒,如今已让妻子从那峰峦重叠、春宽梦窄的小山城,带到省城杭州的女儿家来了。

如今也年入古稀的我,在没事的当儿,会经常默默地将这张存折取出,拿在手里左看右看、思前想后。这张存折在我眼里,有时候像我父母的履历;有时候像我老家的地图,也像我家的一隅菜地;有时候像是罗中立画的《父亲》、有时候又像余光中写的《乡愁》……

而更多的时候,当注视着这张存折的当儿,我那湿润的眼眶里,常常会浮现出我父亲生前去高山上,给生产队砍小杂竹劳作时——那历历在目、没齿难忘,也愧疚无比的一件往事。

那是 50 多年前一个火辣辣的夏日。

父亲和生产队社员一同去 30 多里路外,一个名叫西岭的高山上,即唐朝诗人李频《及第后还家过岘岭》诗里“岭西更有几千家”的“岭西”之地,给生产队砍扎篱笆的小杂竹。天黑了,同去的社员已把一担担小杂竹担回村来。唯独我那年过六旬的父亲,却还不知人在何方。当得知父亲因身体不适而落于他们之后的消息时,学校放暑假,刚从百多里路外到家的我,便赶紧去子承父力了。

过桥、蹚河、穿过一个个村庄,我走了 15 里的山路,在翻过建德人牙洞不远处,一个原名叫强盗岭的小山岗时,终于在朦胧的月光下,远远望见山岗下,有个挑着担子的人影缓步走来。

近了,才看清确是我那个子极为矮小的父亲。

我欣喜地接过父亲肩上比他身子还重得多(父亲体重不到百斤),足有 120 斤重的两大捆小杂竹。我边走边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,父亲说是中暑了,浑身软绵绵的,头也很痛,还有些恶心。一路上,他只得担一程歇一阵了。

父亲说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。如果有毛把钱的话,在路边的代销店里,只要买二两烧酒喝喝就会好的,人就会有力气,也就能赶上他们了!

那年头烧酒三角钱一斤。路旁的村头、村尾,一般也都有代销店开着。

但那是个农民只挣工分不挣钱的年代。一年到头,社员们在生产队里,每天似乎都有干不完的农活。无论在家还是在外,那时候农村人袋子里通常都是干瘪瘪的。

那天,外出砍竹子的父亲身无分文;而在县工农五七学校读书的我,也是一样。而那次,在我的记忆里,在我的推断中,是父亲 80 年的人生历程中,是他来到这世间,最想喝酒,也最需要喝酒的一回……

父亲辞世前交给我的这 800 元钱,不知道当年能买多少斤普通烧酒,可让他解解乏、过过瘾!我也不知道他们生前,这一分一角一元攒下来的钱,究竟攒了多少个年头。但我却知道这 800 元钱,是父母 60 多年心血、心愿的积蓄和归集,也是他们一生唯一的一笔巨大财富。

如今 800 元的市值,其实只相当于当年的 8 元或 80 多元了!我没有去转存,也不想取用。这张存折在我心中,已不再是钱的概念,而是父母留在人世间一个沉深的足印;是“中国父母是世界上最好父母”的一个见证和实例;是我的农民父母在小村的天空下,用一生心血、汗水浸泡过的满腔深情。( 谢广森)

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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