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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饭糕，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才知晓的。清晨上学都要经过巷口，那是梅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，每天都看见一位穿白炊衣的胖叔（听说原是梅城饭店的糕点师）在卖糕，他双手捧着一个大托盘，上面叠放着一层层蓝紫色的乌饭糕，像一块块有包浆的蓝田玉，在天光下亮晶晶的特别诱人。
“乌饭糕！乌饭糕！早上现做的，五分钱一块！”胖叔粗哑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吆喝着，还未走近，就嗅到一阵清甜的糕香，口水一下子涌到嘴边。买糕的人络绎不绝，胖叔先把—张白纸放在买者手掌，再把糕夹到纸上，然后洒上绵白糖，胖叔说这样才好吃。听说胖叔每天只卖一大盘，大概有四五十块，一两个小时就卖光。我摸摸口袋，刚好有六分钱，那是我问妈妈讨来准备买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的钱，不管它，先买来尝了再说。胖叔给我挑了块大的，再在糕上洒了许多绵白糖，咬一口，米香混着叶香，甜而不腻，绵密顺滑，软糯不粘牙。糕还没嚼细，“咕咚”一下溜到喉咙里了，那时感觉乌饭糕是世界上最好吃、最有味的点心。第二天，我又向妈妈要五分钱，妈妈问买什么？五分钱那时可买全家人一天吃的蔬菜，我说想买一块乌饭糕，特别想吃。她说乌饭糕五分钱一块太贵，你这么想吃，等到周末带你上山采乌饭叶，妈妈给你做，让你吃个享意（梅城方言：满足）。
星期六想睡个懒觉，可妈妈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拎起来，说快吃早饭，吃完带你去碧溪坞山上采乌饭叶，做你特馋的乌饭糕。餐毕，妈妈和我各拎一个小竹篮就出发了，一路上妈妈给我讲起目连救母的故事，说该故事已流传两千多年了，各地还有许多戏剧演《目连救母》，妈妈还啍起徽州目连戏中的唱曲：“唯将孝心广天下，才是无私修行人，欲救你母离地狱，须普度众生引慈航……”妈妈唱得好听极了，我还是第一次听妈妈唱戏，她说那是小时候看戏时学的，都快忘光了。走出四五里地，到了乌龙山脉的碧溪坞，老远就听到山沟里潺潺的溪水声。
清明刚过，山野间草木郁郁葱葱，妈妈很快就发现了乌饭树，高高的树枝上开满小白花，随风飘来阵阵清香。妈妈教我要挑叶片宽厚柔嫩的采，乌饭叶上还带着晨露，在阳光下露珠闪闪发光，叶、花、露沾得我两手清润。不知采了多久，直到两只竹篮都装得满满的才回家。叶子采回后，剔除梗枝，妈妈先将叶子放在清水里洗干净，之后放入大瓷盆里浸泡一小时，再教我用双手反复揉搓叶子，直搓到我双手开始麻痛。深绿的叶片变得软烂如泥，捏挤出紫黑色的汁液，再用纱布滤掉叶渣，一盆色泽深紫如墨的浓稠乌饭汁就成了，带有山野独有的清新草木香，不浓烈，但令人神清。
乌饭有两种制作方法，一种是乌饭糕，一种是乌饭麻糍。乌饭糕比较简单，先把糯米浸泡一天，滤干加入乌饭汁和绵白糖拌匀，倒入方型炊模中压平，在锅上蒸一小时左右，出锅后在糕上洒熟白芝麻点缀，待凉后切成块状就可食用。乌饭麻糍工序就多点，先把浸泡好的糯米放在木甑里蒸，蒸熟蒸透后倒入石臼里，加入已调好的乌饭汁，用木槌不断地捶打至不见米粒，变成黏软有韧性时，再把饭团搓成圆球状，包进熟芝麻或豆沙馅，压成圆饼状即可。乌饭麻糍口感绵软、米香清甜，外皮有几分韧劲，咬下去拉丝绵长，乌叶的清香愈发浓郁，凉润沁脾。
乌饭最早可追溯至南朝梁陶弘景《登真隐诀》记载的“青精饭”，原为道家服食求长生之法，后融入为民间食俗。乌饭的来历传说颇多，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，相传佛陀弟子目连为救堕入饿鬼道的母亲，用南烛叶汁将米饭染黑，使饿鬼不敢抢食，母亲得以饱餐，乌饭也因此被称为“孝子饭”。做乌饭的色汁来自乌饭树，学名叫南烛叶，又称黑枸杞，别名青精树、乌桐树和黑饭草等等，药食两用，有消炎保健的作用。
乌饭是江南春日的滋味，带着市井烟火的气息，溢满尘世间的和煦，是此生刻骨铭心追忆中妈妈的温暖。（ 陈若珏 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