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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北宋年间,睦州人潘世雄,因配合朝廷攻打方腊有功,被封翊忠侯。
潘世雄死后,当地人立庙祭祀,称翊忠侯庙。自此之后,远近风调雨顺,民得以安。从此,潘世雄庙就在长宁源中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。庙名虽不同,但所供奉的,皆为潘世雄。
长宁源中,原有一个夏姓人聚居的村落,叫夏田。夏家约在五代或北宋年间,就来此居住了。与源中其他村落一样,夏田村外也建有一座纪念潘世雄的庙,庙名“回龙”。也许这里的人把潘世雄看成是上天派到世上来造福人类的龙了。长宁源也因有了这座庙,又被称作龙源。
时间来到元至元二十九年(1292),有个姓洪的淳安人来到龙源,他见夏田这个地方青山绿水,与他的家乡淳安小溪非常相像,就在村里留了下来,有时还帮村里人干些砍柴、挖山之类的农活,因此博得夏家人的广泛喜欢,不是东家请他去吃饭,就是西家请他去喝酒。这个姓洪的就有了在这里定居下来的想法。他把这个想法与夏家人一说,夏家人都十分乐意。第二年春天,这个姓洪的人果然就背着铺盖来到龙源夏田,与夏家人生活在一起了。
不知怎的,夏家一直都不发丁,夏家的人口逐渐减少,直到全部消失。洪姓成了村里的大姓。
洪家人不仅继承了夏田,也接管了村外的“回龙庙”。这个时候的山外,尽是蒙古人的天下,汉人的地位很低,不要说参加科举,就连读书都不太有机会。洪家人只得一心一意地在龙源中经营着自家的一亩三分田。
苍天不负洪家人,连年的风调雨顺,让洪家发达了起来,人口也越增越多,终于自成一族。他们把这一切都归功于潘世雄的护佑,春秋两季,洪家人按时到庙里去祭祀,从不敢有些许怠慢。
可是,因年月久了,“回龙庙”渐趋破旧,墙角出现坍塌,屋梁开始朽坏。洪家族长召集全族人商议,要重修“回龙庙”。此议一出,立即得到响应。不过有人说,庙离村有些远,祭祀不便,不如迁到村口的溪边,这一提议得到全族人的一致赞同。说干就干,不多久,一座新的“回龙殿”就矗立在了村前的溪边。而且,这里原本就有夏家人种的两棵樟树,如今也已长成参天大树了,正好可为“回龙殿”添色。
“回龙殿”是洪家人的心灵寄托,殿前的那两棵樟树也在一代又一代洪家人的呵护下,一年年地长高长大了,树根沿着溪沿的石墈缝,一直扎向溪底,树枝就像手臂,向着溪的对岸一直伸过去。溪水在树下来回打着转,年深月久,把溪底的岩石淘洗得既干净又光滑,还在青石边上淘出一个深潭来。每到雨天,潭中仿佛真的有龙在搅动,那潭水上下翻腾、怒吼咆哮;而到了雨过天晴之时,潭里的水则清澈无比,游鱼在水底悠游,姿态柔美的树影倒映在水中,村里人给它取了个美名:“澄清潭”。潭边的一座桥,叫“龙溪桥”。
二
元朝末年,村里来了个姓徐的外乡人。
这个姓徐的人,叫徐仁甫,是扬州人。他和村里人说,他是从扬州流落到绍兴,然后又从绍兴流落到严州,经人指点才来到夏田的。
徐仁甫之所以从繁华的扬州,辗转来到荒僻的夏田,是因为他熟读历史,知道天下兴衰各有定数。他所处的时代是元朝,元朝从建立到他生活的时代,不过六七十年,但蒙古人不擅治国,只六七十年的时间,国家已经出现衰败的迹象。这时的南方,不断有人举起义旗,特别是朱元璋成了各路义军首领之后,整个南方基本都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。
扬州是军事要地。南宋末年,蒙古人南下,在扬州一带决战,扬州城里城外血流成河。而眼下,徐仁甫觉得,一场改朝换代的大战即将在长江流域爆发,扬州已经不再安全。
他把家人叫到身边,和他们说,此地不可久居,必须搬家。家人们问,搬到哪里去。徐仁甫说:往南。全家人只好跟着徐仁甫,一路颠簸,先是到了会稽山阴(绍兴),后继续往南,并于元至正二十二年(1362)来到了严州城。城里人多,常有人聚在一起议论,说朱元璋打到哪里哪里了,城里也不会太平了,不如到乡下去。后经人指点,徐仁甫进入龙源,来到了夏田。
村里的一位长者得知他是逃难来此的,便邀他到家里暂坐。
徐仁甫举止言谈极为得体,给老人留下了好印象,徐仁甫也在村里暂住了下来。
1368 年,朱元璋在南京坐了龙廷,成了洪武皇帝,天下也由元改为明。徐仁甫虽然把家安在了夏田,自己则经常去州城走动。他在城里交了很多朋友,就连府、县一级的官员,都对他的学识和为人非常认可,只要他一进城,大家都纷纷以上宾之礼待之。他的两个儿子,也都先后在县学、州学里上了学,成了读书人。
晚年的徐仁甫,成了夏田村里让人十分敬重的乡绅。经商议,洪家人郑重地把村名改成了徐洪,从“徐”在前“洪”在后这种组合来看,洪家人对徐家是多么的尊重。
三
最让徐洪人引以为豪的,是徐仁甫的第五世孙,也就是玄孙徐怀。
徐怀,生于明宣德六年(1431),卒于弘治六年(1493),字明德,号迂斋。在徐怀四岁的时候,淳安人商辂夺得乡试第一的成绩,也就是解元,家乡人都把他当作教育孩子的典范。而当徐怀长到十四岁的时候,又传来了商辂在京城连夺会试、殿试第一名的消息,被授予翰林院修撰。这个连中三元的学霸,成了严州人的骄傲,包括徐怀在内的莘莘学子,都把他当作人生的标杆,个个刻苦攻读,以期在未来的功名路上,走得顺畅又稳健。
景泰四年(1453),徐怀赴省城杭州参加乡试,中了举人。
天顺四年(1460),徐怀进京参加会试,中了进士。
徐怀的仕途起步于北京刑部主事。之所以“刑部主事”之前要加“北京”二字,这是因为明朝有三个都城:一个是朱元璋的老家凤阳,一个是南京,还有一个就是朱棣夺了侄儿的皇帝位,把都城从南京迁到了北京。徐怀所任的刑部主事,是中央司法机关——刑部的基层官员,正六品,主要负责分省或专项刑名事务的审理,是个不属于正式体制内的小职员。不几年,徐怀转任刑部员外郎,这是明朝中央六部各清吏司的副长官,从五品,属于正式编制内的中级官员,其主要职责是协助郎中处理本司政务,是明朝文官体系中的重要职位之一。
成化十四年(1478)七月,徐怀接到一道圣旨,派他到广东去任副使。
宪宗皇帝在圣旨中说:广东,包括琼州、海南卫、儋州等处,因“僻居海隅,难以控制”,特命你前往整饬军务,操练军马,守御贼寇,抚安军民,同时审理各类刑事案件,凡这一带军民的所有事务,可先处理,后上报。这就相当于一方守臣了,其责任之重、权力之大,不言而喻。因徐怀在广东的表现突出,宪宗皇帝直接提拔他为广东副使。在接下来的十多年时间里,徐怀从广东副使转到湖广副使,升本省按察使,再升江西右布政,转本省右布政,官阶从正三品升为从二品。弘治元年(1488),徐怀调回京城,任顺天巡抚右副都御史,兼巡抚顺天、永平二府。徐怀没有辜负孝宗的期望,甫一到任,就雷厉风行地展开工作,兴利除弊,不到两年,边地军务很快得到清理。这个时候的徐怀,已经是快 60 岁的人了,皇帝体恤他的身体,把他调回南方,让他到南京任刑部侍郎(副部长)。这既是对徐怀的敬重,也是对他的照顾。
弘治六年(1493),徐怀因病在顺天府官邸去世,享年 62 岁。根据他的遗愿,弘治皇帝特勅赐祭葬家乡严州城北乌龙山麓景德寺前。明朝开国功臣薛显的儿子薛纲,在《迂斋政绩记》中这样评价徐怀:“……余观公(指徐怀)之为人,其性智而勇,其才明而敏,其心廉而公,其志专而确,其施诸政事也,不变其初,不倦于勤……”
四
如今的徐洪已经改名龙溪桥,回龙殿也易名为回龙寺,殿前的古樟也只剩下一棵。村里人说,另一棵是在徐怀去世那年死掉的,如今古樟边上的那棵,是后来补种的。
屈指算来,这棵古樟至少有九百岁了。它的根深深地扎在溪边的石墈里,从根部始,这棵古樟即分作三株,几乎是平展着伸向溪面,每一枝树身,虽然都被岁月剥去了外皮,裸露的树心自下而上腐朽,但它的枝叶却是那么的郁郁葱葱,根本看不出一点沧桑之感。
山还是那山,水还是那水,夏田、徐洪、龙溪桥,徐仁甫、徐述、徐怀,很多故事都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,远了,模糊了,只有村前的这棵古樟,依旧在述说着这里的一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