钓在麻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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钓在麻车

五一当晚,舅子在电话里跟我卖关子。他说你回来,我保证你能很舒服地钓鱼。我问怎么个舒服法,他嘿嘿一笑,说在大桥底下用竹子搭了个钓台。我晓得他会木工活,这话不像吹牛。他又补了一句:“钓台就架在水面上,脚一晃就能打水花。”这话像鱼钩一样,精准地挂住了我。

父母过世之后,我回麻车的次数寥寥。城区离老家不算远,四十分钟车程,可人就是这样,没了亲人牵挂,脚就懒了。舅子这一通电话,把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头给缠住了。

第二天天刚亮,我就出了门。车子拐出城区,往东行驶,两旁的建筑渐渐矮下去,田野渐渐多起来。等过了大洋集镇,驶近兰江大堤,视线忽然开阔。这时的天空格外清朗,不见一丝杂尘。

麻车大桥到了。

桥头的石碑刻着“麻车大桥”四个大字,那是乡贤徐永清将军的题字,笔锋间藏着故土的风骨,也透着游子的骄傲。下了车,我站在桥头朝对岸望去。这一看,竟有些挪不动步子。

对岸的山川像是被谁精心摆布过:大岩山居中后靠,呈一个标准的三角状,稳当当矗在那里;最西边的白马山沿江绵延,崖壁上那匹“白马”四蹄收拢,凌空奋起;龙门岩和冈山陡然拔高,如两个护卫,向大岩山依偎;往东,是拐向兰溪方向的黄山岗,山势渐缓,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;横亘眼前的兰江,如逶迤透亮的镜子,滋养着两岸生灵。而麻车的村庄和田畈,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片山川的怀抱里。

我抬起头,天,是纯蓝,净如青瓷,舒展在群山之上;闲云散漫地飘着,似有人将白浆随意泼洒,又似飞天仙子舞动广袖,轻盈且写意。

我忽然想起祖辈的传言,麻车这地名源自清代,当时有榨油坊,这里负阴抱阳、坐实朝虚,是个风水宝地。以前听这话,觉得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老话罢了。此刻站在这儿,竟越看越觉得名副其实。

虽然,山川还是那个山川,可细看,好像青山更翠了,兰江更蓝了。对岸街区的新房子一幢接着一幢,错落有致。故乡也在岁月里悄然蜕变。

我正看得出神,身后有人喊我名字,回头一看,是村里的熟人。他停下电动车,咧着嘴笑:“回来钓鱼啊?”我递了根烟过去,他接了,又说:“你妈走了以后,你就回来得少了。”我说“是啊是啊。”

熟悉的乡音对话,亲切的兰江味语调,还有那尾音上扬的拖腔,心头忽然热了,也踏实了。

妻子牵着孙女往绿道走,说带她去摘一种叫“喵”的野莓。孙女问什么是喵,妻子说就是小红果果,甜的呢。孙女立刻兴奋起来,两个人就往田野那边去了。

我沿着桥头走到江边,舅子说的那个钓台,果然已经搭好了。几根粗竹插入浅滩,上面铺了木板,稳稳当当。

我支好碳素鱼竿,挂上饵料,甩出钓线。浮漂在水面上立住,随着微波轻轻晃动。

江水在粼粼波光中缓缓西流,不急不慢。偶尔有货船从桥下穿过,发出“呯呯呯”的声音,沉闷而有节律。江面上,两只白鹭一高一低,贴着水伴飞,翅膀几乎要触到水面。

钓台旁边有一棵小乌桕树,身子斜斜地俯向江面。枝头落着一只翠鸟,声声叫唤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我盯着浮漂,忽然觉得那只翠鸟是在跟我攀谈——它问我从哪里来,怎么这么久才回来。

我看着水中的浮漂,也看见了水面下的自己,许多年前的自己。

对于长在水乡的孩子来说,钓鱼这件事,简直是无师自通的爱好。麻车这地方,水多。我家在上新屋自然村,离街上仅一箭之遥,村口上下各有一口塘,常年有人垂钓。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,就是拥有一根像样的鱼竿。

那时候,有的人钓鱼,用的竿子挺讲究,连根刨起的小毛竹,根部削得光溜溜,像烟斗一样圆润,竹节要用火燎过,燎到发黑,再用布抹直,这样竿子又直又韧。我常常蹲在塘边,盯着这样的竿子,看得出神。

没有大人帮忙,只能自力更生,土法上马。

我拣了根直溜的木棍当竿,拿了母亲的棉纱线,找来大头针弯成钩子,又把用完的牙膏皮剪开,裹在线上面,再用牙齿咬紧做铅坠。浮漂呢,折一根扫把上的芒秆,切成小段,穿在线上。那根鱼竿歪歪扭扭的,拿在手里有点寒碜,可在我眼里,就是世上最值钱的宝贝。

有了这根鱼竿,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做啥事都有了盼头。我常在放学之后,或砍柴之余,提上竿子一路小跑就往水边去。

鱼获是不确定的,有鲫鱼,有“姜太公”,甚至田螺和蚌壳。最麻烦的是黄刺。那种鱼浑身黄绿,长着硬刺,钓上来的时候“叽叽嘎嘎”地骂骂咧咧,好像我欠它钱似的。这货钩子吞得很深,取不出来。更可怕的是,不小心被它扎一下,又胀又痛,半天都缓不过来。

记得有一年暑假,我在老乡政府后面的湖畔钓着,浮漂忽然黑了。我赶紧提竿,手感死沉死沉的。拎上来一看,是一只老鳖!它四脚乱蹬,脖子伸得老长,嘴巴一张一合,凶相毕露。听人说倘若被它咬着,要等打雷才会松口呢。我又喜又惊,哪敢取钩,干脆提着竿子就往家跑,一进门,把我老妈也吓了一跳。

我们几个玩伴,最嫉妒的人是街上的一个修表匠。那人矮矮的,戴副眼镜,一到傍晚就常来塘里钓鱼,嘴不说话,腮帮子却在动,仔细看,他在嚼面筋。他把面筋挂在钩上,往水里一扔,不出半个钟头,就能钓上来五六条鲫鱼。奇怪的是,他每次钓到够数,立马起竿走人。钓鱼对他来说,犹如探囊取物。

我们不信邪,等这位钓神走了,赶紧提竿移到他的钓点。可不管怎么折腾,鱼像是集体散会了一般,没了动静。这事让我们耿耿于怀了很久。

那时候父亲在江边的土窑里烧砖瓦。我常约上几个伙伴,跑到江边的芦苇丛边甩竿,鱼没钓到几条,但快乐一点不少。钓着钓着没了耐性,就拣瓦片打水漂。谁打的水漂多,漂得远,谁就是赢家。为了取胜,我私下里琢磨出一个绝招——找一根稻草,把瓦片的边缘缠上几圈,末尾留一截勾住小拇指,然后侧身,用力一挥。瓦片贴着水面飞出去,一连串水漂溅起长长的弧线。伙伴们看得尖叫起来,我很得意,那条弧线,也在我的嘴角扬起。

不知不觉过了晌午,舅子在岸上喊我吃饭。我盯着浮漂,头也不回地说:“不能浪费时间,你去街上炒两碗面过来就行。”不多时,他端了两碗炒面下来。面是手工面,加了肉丝和青菜,油汪汪的。我靠在椅子上,边吃边盯着浮漂。许是乡野间的吃食自带清香,那碗看似普通的面,被我吃出了天上龙肉的滋味。

太阳渐渐西斜,江面晃起了层层金波。我的鱼护里,躺了三条黄尾、两条鲫鱼。不算多,但我已经知足了。妻子带着孙女走过来,孙女手里捧着一把野莓,嘴巴上沾着红色的汁水,笑得跟花一样。妻子还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脆嫩的马兰头。

在催促声中,我终究恋恋不舍地开始收竿。

回去的路上,孙女坐在车里,好奇问我:“爷爷,什么是老家?”

我心头一软,想说,老家就是祖先在漂泊迁徙路上停下的一个驿站,是他们疲惫时歇脚之地,恰好也是我生根发芽之处。可这般话,年幼的她定然无法听懂。

我摸了摸她的头,轻声回答:“老家就是爷爷小时候住的地方。”

她“哦”了一声,似懂非懂,又低头去数手里的野莓。

我转过头,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故土。兰江还在那里,大岩山还在那里,白马山上的那匹白马还在凌空奋蹄。它们不会走,也不会变,它们就在那里等着,不管我多久回来一次。

在故乡钓鱼,鱼竿一甩出去,连着的不是线,是童年,是伙伴,是那些已经走了的人。浮漂每动一下,都像是老家在水底扯了扯线,提醒我一句——你回来了,我还在呢。

这种被亲情笼罩着的愉悦,宛如泡在兰江的水里,暖暖的;更像咬了一口野莓,酸中带甜。

回到家,我把那几条鱼收拾了。黄尾清蒸,鲫鱼煮汤。汤烧得奶白,我端了一碗,放到桌上,心里默默说了一句——爸,妈,我在老家钓的鱼,你们尝尝。那晚的鱼汤,我喝了两碗。( 郑希平)

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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