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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9 年下乡之初,吃、住成了两大难事,当时大队还没有知青房,只能暂时把我们分到各生产队社员家同吃同住。三个月后,大队决定在村中叫后垄塘的一块 150 平方米的晒场建知青房,在缺乏资金的情况下,只有建“夯土墙”的泥房。
“夯土墙”,北方叫干打垒,这种建筑模式在我国有悠久历史,主要用泥土夯实筑墙,是一种简单经济的建造方式。大队安排知青参与建造,每天,我们从远处用畚箕挑来黄泥土倒进夯墙的模板内,再由泥工师傅用舂杵棍夯实,反复夯筑,直到墙高 2.5 米才算筑好。挑的黄泥土每担一百多斤重,夯筑了一个多月,我们六个知青的肩膀都因挑泥磨得红肿,一摸就刺痛,但想想是为自己建房,也就咬咬牙坚持了下来。土墙筑好后,木工在墙体上架设木梁,覆盖瓦片,在内墙用拍板拍平,刷上一层厚厚的白石灰,再夯平地面,六间知青房终于竣工了。
一排土黄色的知青房坐北朝南,二人同一个大门,中间再用单砖隔成两个房间,进门左右侧各砌造一个火灶台,搁上大铁锅就可以做饭了。房子晾干了半个多月,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搬进“新房”,很多社员也涌进来贺喜。我用手摸着粗糙的墙体,闻到了刺鼻的石灰味,据说用石灰刷墙连蚊子和臭虫都没有。房小简陋,家徒四璧,没有电视和收音机,连只闹钟也没有,唯有一领蓑衣和笠帽挂在墙上,但还是觉得这用土夯成的厚厚泥房冬暖夏凉,不管怎样总算有个属于自己的“家”。房间朝南有个小木窗,没有玻璃,我讨来几张旧报纸糊起来防风,用两条长板凳、几块杉木板搭成床,上面用晒干的稻草厚厚地摊上,再铺上草席,软软的有弹性,躺在上面能感受到温暖,用米袋装进一些谷糠当枕头,鼻子能嗅到催眠的米香,没有卫生间,用大肥桶上面盖张马粪纸板隔味,屎尿集起来作肥料。
第一夜躺在木床上,我凝视着头顶黑黑的土瓦,一束月光从小窗外照到床头,思绪随着昏暗的 15 瓦灯泡在飘荡,怎么也睡不着,心里思量着:“我就这样在这屋里呆一辈子?”我们知青房虽都隔开,但天花板上面都临空相连,有人大声讲话大家都能听见,这时我听到有一女知青在轻轻啍着歌:“公社是棵常青藤,社员都是藤上的瓜,瓜儿连着藤,藤儿牵着瓜……”不知什么时候,大家不约而同由轻到重跟唱起来:“公社象升起的红太阳,社员都是向阳花……”原来大家都没睡,每个人都思绪万千。
住房有了,锅灶也砌好,再就是一日三餐开伙的事。夏收夏种时,生产队天不亮就出工,我每天起早第一件事就生火煮饭,当米煮至七成熟,就用笊篱把饭粒大部分捞出,再搓一些“苞萝嘎嘎”(玉米疙瘩)掺进米汤里,梅城人叫“煮粥捞饭”,有时也放些滚刀块的番芋,小菜就是家里带去的霉腐乳或咸菜。中午,当地的社员回家都有现成饭吃,我们知青还得自己烧饭,而且要动作快,否则赶不上下午出工。我也有自己的“绝招”,把早上捞出的米饭先放进铁锅,再把一个萝卜或土豆切成片叠放在饭上一起焖,十多分钟后饭就好了,萝卜片或土豆也熟了,用筷子夹进碗里,再洒点酱油和猪油,这样饭好了、菜也有了。傍晚收工后,拖着疲惫的身子还得做晚饭,一般也就吃菜面或玉米糊。为了省时省事,我邻居知青还闹出个令人心酸的笑话,有一次他把碾好的五斤玉米粉一次性在大铁锅里搅成糊,每餐吃饭时舀一碗。他高度近视看不清,结果吃到第三天我发现玉米糊上长出了白毛,颜色发青有酸味了,就对他说玉米糊已霉变,馊了不能吃了。后来拿去给农户喂猪,结果猪也拒食。
那时连粮食都不够吃,更不用说有鱼、肉等荤菜,几个月也吃不上一片肉。大鱼大肉没的吃,蔬菜总要吃的,那就自己动手种。后来生产队分给我半分菜地,这下我可有“用武之地”了,我把菜地分成若干块,分别种上西红柿、黄瓜、豆角、土豆、葱蒜和南瓜等,特别是南瓜,吃的时间最长,叶嫩时当菜吃,小南瓜炒丝吃,老南瓜当饭吃。后来菜种多了吃不完,怎么办?给猪吃!当时正值政府在农村推行“一人一头猪,一亩一头猪”政策,老百姓不肯养,在那个连人都吃不饱的年代,养猪就是一个包袱。在半强制性的政策下,农民只有让猪吃米糠加烂菜、野菜和杂草,女孩子放学后都要拎个大猪头篮去野外打猪草,猪养大后规定要卖给公家。生产队长为完成任务,叫我也养只仔猪,我用压箱底的 6 元钱买了只 15 斤重的小仔猪,又用小毛竹和稻草搭成猪舍,每天用糠加杂菜喂养。我原来的老东家有母鸡要孵小鸡,问我要不要孵几只养养,我说好啊,但我要母的,长大了可以生蛋,换些酱油和盐。
二十几天后,老东家给我送来四只小母鸡,小鸡毛茸茸的,像一团团黄色的小绒球,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。我在灶下空间给它们安了个草窝,每天下工回到家,它们都拍着小翅膀围着我转,讨吃的。可不幸的是,小鸡长到斤把重时,村里闹起鸡瘟,殃及全村的家鸡,我这四只可怜的小鸡也没逃过劫难,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,第二天早上就死了。我有点悲痛,养了好几个月,原本盼它们下蛋的愿望成了泡影。我想把它们埋了,可我邻居知青们说不要抛掉,剔除内脏和头脚烧起来可以吃,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吃过鸡肉了。我不允,说瘟鸡有毒不能吃,最后我把它们埋在菜地里当肥料了。养的小仔猪因没有精饲料喂养,半年多还只有三十多斤,鬃毛倒长得老长,像只小野猪,恰好我要上调到煤矿,就把它送给了老东家。
去年,距我下乡 56 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,我专程去了趟下乡的马目村,想去看看老知青房。遗憾的是,知青房在几个月前被拆除了,只留下一地断壁残垣,听说要建村文化中心,不过原房前高高的石台阶还在,它像年轮一样深深烙进我的生命中。那些下乡的日子,点点滴滴都刻在记忆里,无论走多远、走多久都不会忘记。

(夯土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