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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州南城,襟带新安江,清波绕城,碧流如带。自三星街庙弄口、正大街与东门街交汇处向南,直至澄清门(大南门),便是南大街。街肆鳞次栉比,百货罗列,琳琅满目;东西两侧分列永生堂、济生堂两家中药店,人流熙攘,摩肩接踵,一派市井繁华。
澄清门内侧往西,为邢衙党巷。其名源于民国《建德县志》:“相传唐时藩镇所居,实则世袭邢姓私产,盖前代武职均以地著为自署僚属,国家不问也。”如今街巷依旧,而典故渐被岁月淡忘,只留一名,在寻常烟火中代代相传。
邢衙党巷一带多为民居,中心尚存数幢明清老宅,雕梁隐约,古韵犹存。再向西,便是清乾隆五十七年(1792)始建的绍兴会馆,初为古越乡人聚会议事之所,清道光元年(1821)重修扩建,上世纪五十年代曾为县供销社储盐之仓。行至今梅城镇市民服务中心西侧,便是南城墙与西城墙交接的拐角。西城墙于民国二十七年(1938)十二月,民国县府奉令拆除,南城墙因防洪之需留存,此段拐角亦得以保留。直至 1958 年,建德县人民政府为疏挖西湖淤泥,便于运至黄浦街江边装船肥田,这段拐角城墙才被拆除。
澄清门内侧,有一条小巷,东通福运门(小南门)。巷北民居连绵,西头有清代古宅“方古堂”,东有建德航管所、县供销社废品收购站,巷南便是南城墙根。
澄清门城楼斗拱飞檐,为明初移筑州城时所建,历来是官绅文士登临远眺、把酒临风之处。元末进士、明忠勤伯、右丞相汪广洋曾登楼赋诗《宴建德南楼》:“绮席张新宴,华裾纵合欢。蔗浆调碧碗,鱼鲙缕冰盘。高阁宜开晚,轻衣不受寒。坐闻弹锦瑟,凉月在阑干。”穿过澄清门,便入瓮城,城门与瓮城之间,民居、面馆、酒肆、豆腐铺沿街而设,形成一条短街,北接南大街,南通瓮城门外的“棋盘”。瓮城城楼开有圆孔,内置机械自鸣钟,滴答声响,成为严州城一代人的时代记忆。出瓮城的尽头,一平台形如棋盘,向南依坡临江,这便是棋盘街。菜农在此售卖自种时蔬,满足江居人家的日常所需。
棋盘街西侧,青石台阶自上而下,直达黄浦街。街屋依城根而筑,多为木构与砖木两层小楼,临街下层开店、上层住家,临江一侧亦有简易木屋。米店、酒肆、豆腐店错落其间,打铁、制篾、箍桶、穿棕绷、编蓑衣、造竹篙木桨、搓纤绳的作坊沿街排布。因南门大码头舟楫往来不绝,此间店铺多为船家服务,产销船具,生意兴隆。
黄浦街西为上黄浦,近棋盘街处为下黄浦。沿江自下黄浦至上黄浦,依次分布五座码头,各有台阶十数级。沿岸行至吕公桥,为明万历三十八年(1610)知府吕昌期捐建,过桥不远即建昌山渡,山脚石径直通七郎庙。
棋盘街东侧亦有青石台阶,阶下有关郎庙,坐北朝南,旧时置放救火水龙。此街虽不足百米,却店铺林立,仅茶馆便有三家,还有客栈、酒肆、馒头铺、酱菜店、杂货摊、剃头店等。南门头一带,扼水陆之要冲,人流物流汇聚于此,为全城最繁华处。
南城外街市之兴,始于元末李文忠改筑南城。新城临江,城南初有卵石路,尚无民居。后江水屡泛,道路冲坍,城基岌岌可危。明成化十一年(1475),知府朱暟募人运石筑堤,《浙江通志》载:“南堤在澄清门外,南临江,背负城……东抵兴仁门,西抵税课司,为堤三级,广逾四丈,袤数百丈,郡人德之。”石堤既成,移民接踵而至,依堤筑屋,傍城而居,绵延二里有余,遂成市集。
上世纪五十年代,澄清门、福运门城楼已倾颓欲坠。唯有城头残缺的梅花形城堞,历经风雨,风骨犹存。清代严州府教授计楠《严州行》有诗句:“昔日藩王封此邑,梅花为雉石为堞。”
据史载,清咸丰十一年(1861),浙江巡抚左宗棠率军进剿据守严州的太平军,大军从兰溪沿兰江旱路直扑而来。彼时江上船只为太平军所控,清军无法渡江攻城,遂于南岸架炮轰城。南城之下黄浦街几被夷平,大南门城楼坍塌,南城墙亦多处损毁。
平乱后,黄浦街、棋盘街一带被轰毁的屋宇次第重建。同治年间与光绪初,官府重修城墙与南门城楼。民国五年(1916),城楼年久失修,财政窘迫,县知事夏日璈拟拆尽城楼,所幸乡绅民众恳请,自筹资金修缮,澄清门、福运门两座城楼方得保全。
南门头街东头,南面是茶馆,北面是名噪一时的“严江第一楼”。街尽头砌有九级青石台阶,阶下地势内高外低,一片空旷之地铺以青石板,直抵江边大南门码头。码头始建于清乾隆五十年(1785),被誉为“严江第一码头”。咸丰年间,码头遭洪水冲毁,清光绪三十二年(1906),由乡绅筹资重修,并于码头之上建楹楼一幢,三开间三层,气势巍然,冠名“严江第一楼”。一时文人云集,茗香诗韵,盛极一时。可惜仅风光了三十六年,便于民国三十一年(1942)毁于洪水。民国三十四年(1945)重修,仅筑两层,旧景不复。后改为平民茶楼,上世纪五十年代又易作大众浴室。浴室下方东侧,有株古柳,枝繁叶茂、亭亭如盖,煞是醒目。
南门码头边,桅樯林立,大货船、兰溪交通船、渡船依次锚泊,甚为壮观。这边货船三五人一伙,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卸货上岸。另船一列两人一组,抬着沉重油桶踏上跳板登船装货。那边渡船刚靠岸,渡客有的挑着农副产品,有的拎着满篮鸡蛋,还有挑着柴禾、木炭的,先后下船登岸赶集。渡船刚下完客,另一波人挑着购买的农用物资、提着日常生活所需的货品纷纷登船。码头上人声鼎沸,一派繁忙的江埠烟火。
儿时的我,常到这江边嬉戏,看晚舟归岸,望渔火满江。至今回想,星空低垂、波光灯影的景象仍历历在目,恰如清代严州举人张允美《黄浦渔灯》所咏:“一帆依岸落,暝色入岩阿。客思秋增爽,骚情夜较多。栖迟鸥梦隐,嘹呖雁声过。隔浦观渔火,星星点碧波。”
从南门码头东行不远的高岸处,有一处木栅围起来的是舟船箬篷作坊,稍往东便是造船厂,再往东为福运门。福运门外东侧,与建德剧院近在咫尺。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到六十年代初,这里是古城夜生活最热闹的地方。每当天色擦黑,剧院内座无虚席,售票窗口早已关闭,院外挤着没买到票的看客,踮着脚向里张望,满心焦灼,只盼有人退票。待开台锣鼓响起,院外的人听得心痒,愈发焦躁难安。
剧院南侧有数十级青石台阶,顺陡坡直抵江边码头,码头外的江面上,停泊着一排排木排,整齐横卧在碧波荡漾的江水中,放眼望去,蔚为壮观。剧院后有座胡公庙,祭祀北宋名臣、睦州知州胡则,其时庙已颓败,庙中存放着两门清代铸铁火炮,1958 年大炼钢铁时,火炮被熔。胡公庙旁便是县森工站的木材贮运场,从这里往东,直至碧溪入江口,江岸皆是蔬菜农作物,满目生机。
福运门内侧,一条笔直往北的路,延伸至字民路与东门街交叉口,此处被称作小南门,路的东西两侧皆为民居,东侧有座清光绪年间所建的范公祠,为祭祀北宋名臣、睦州知州范仲淹而建。小南门向北衔接字民路,是直达古建德县衙的古道。福运门北面稍东,原是徽州会馆的所在地,后来成为民国十五年(1926)创办的城厢火力发电厂。解放初期,电厂以当地出产的木炭为燃料发电,后改作柴油发电,直至 1960 年。那时,电厂每日晚六点半至十点供电,主要供市民与店家照明,寻常人家用的都是 15 瓦的白炽灯泡,光线昏黄,一到晚上十点便熄火熄灯,街巷重归夜色。
从电厂往东,依南城根的是梅城木器厂,再往前走,便是浙江省第三康复疗养院。福运门稍往东的这段南城墙,东至尽头早已拆毁,当年建造康复疗养院时,便用拆除所遗留的城墙石作基石。
悠悠岁月,往事如烟。一座古城,半江灯火,几缕乡愁。严州南城的过往,藏着街巷的喧嚣、码头的繁忙、城楼的风雅,也藏着一代人的童年与牵挂。往事虽已随江水远去,却在文字中得以留存,成为故乡最温柔、最绵长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