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条龙，在新安江上飞来飞去好几回。
这是我在梦里的真身，它穿过常人眼中的春天、夏天和秋天，让经度和纬度的细微差异，体现在一段河面上，一条长长的江上，一股彼时清凉此时依然清凉的流水里。
流水有情，像极了温柔的耳语。初夏，手机不会撒谎，如果需要某种确切，它可以把日历停留在五月十六日的某时某刻。这样的刻度，在几百年前或是几千年前，不过是常规的某个时辰、某种表情或是某种仪式。
生活是需要被仪式感包围的。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，仪式以不同的形式演绎，让经过这里的人，忍不住驻足，禁不住流连。如果说，思念意味着怀念，那怀念便是因为特别。世界那么大，有那么多的相似，在短暂的相逢里，惊鸿一瞥代表的或许是骨子里的气质。我深信，建德的气质不一般。我也深信，新安江的气质充满了多种解题路径。光阴穿梭，不曾为我停留，只有记忆念着一段旧情。
航空小镇的背影依稀炎热，文旅交融的疗休养大赛声声在耳，而当我打量起手机里的照片，竟有恍如隔世之感。
没想到我回去过，在这个龙年。在每一个看似不曾起舞的日子，随着一条江，注入了更多的个人感情。在梦里，我记得它离双江特色街不远，璀璨夜色是标签，也是通往朦胧夜公园的交集，像此前并不熟知的两个人，突然擦肩，却隐逸觉得似曾相识，于是热情地、默契地加了联系方式，并互道祝福。
建德，建德，建功立德。三国时期的风，迎着新时代的浪潮而来。宋徽宗改睦州为严州后，直至1959年建德专署被撤销，这个徽杭之间唯一的州府，让杜牧、范仲淹、陆游等文人留下了久久传唱的诗歌和故事。那个夜晚，我与熙熙攘攘的游人一起，在游轮最高一层的甲板上，与高阔辽远的月色睹面相逢。茶水，小桌，是一层的安静守望。我们脚下的甲板，它或许乐意映照星光、映照灯影。江面飘来清新的味道，那些人群中，有见惯世面的眼神，也有从远方回到故土般的惊喜。当然月光是虔诚的，遥远的诗句是不需要刻意接过嘴边的下一句：江清月近人。
《老子·二十一章》说：“道之为物，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，其中有象；恍兮惚兮，其中有物。窈兮冥兮，其中有精；其精甚真，其中有信”。涛声若依旧，今月照古人，世上新人换旧人。沿江的景致随着轮船的移动而生出别样的感觉来。感觉从皮肤上掠过，两岸高大坚硬的楼群，被霓虹灯勾勒出飘飘欲仙的轮廓。我知道，这是梦中的栖息地，也是去掉尘世或有或无的黑板擦，擦过诗人笔下的得天独厚与壮阔。
我听见清代诗人黄景仁的“一滩复一滩，一滩高十丈，三百六十滩，新安在天上”，也知道唐代的孟云卿道出的“深潭与浅滩，万转出新安”流露的本真和自信。
站在船上，传来“新安江三绝”。出于职业的敏感，我用现代科技留下并摘取这样的声音：新安江三绝是“水清、风凉、雾奇”。
先说“水清”。新安江的水清，自古闻名。南北朝著名诗人沈约游览新安江时，曾写道“洞澈随清浅，皎镜无冬春。千仞写乔树，万丈见游鳞”；唐代诗人李白游览新安江时，用“借问新安江，见底何如此。人行明镜中，鸟度屏风里”的诗句来赞美……
我知道，这是大诗人表达他豪放之外的波澜不惊，难得一见的侠骨柔情。不想附会的我，以在场的姿态见缝插针，和旁边的同行，以及稍远的船客聊了起来。我说，除了水清，还有“二绝”是风凉、雾奇。天下的风自不相同，天下的雾也各谙其道。如今的新安江水是从新安江水电站大坝底下泻下的千岛湖水，那样倾泄的场景我并不陌生，只不过震撼程度不及位于峡谷中的新安江城。这阵阵凉风，没有半点尘埃，却吹动了人人的往事，人人的片刻聒噪，这样的轮换，如同十七摄氏度的江水带来的哲学课，一堂在夏天，让人如嚼冰棍；一堂在冬天，温水不煮青蛙，而是煮软了看似坚硬的人心。
雾扑入我的脸、我的眼。月光总是悄摸摸爬上夜色的额头，你看到的是雾的身子、雾的影子，两岸楼宇忽失高低，江中游船若隐若现。这样看着，想着，你便觉得自己身处爱丽丝梦游的仙境，雾是云，雾像烟，雾不是雾，正如自己忘了自己，而只是天地间的一缕风、一粒米、一段扑朔迷离的进行曲。
时光像沙漏，永不停歇。可以翻转，也可以存储。当古诗句与现实相遇，会撞出怎样的思想火花？我是凡人，是俗人，常困顿于对生活琐碎的迷离，如同自缚的蚕茧。但这并不影响对“月亮岛”的青睐，或者说更接近于钟情。它的坐标在碧蓝蓝的新安江上，它的神态忽闪闪。我试图理解江、清、月、近、人，这五个字如一串珍珠，勾起了在场者的魂，也包含了更深层次的情感表达。没有人能准确地告诉我他们跳动的心裹挟着怎样的万千思绪，但我知道作为“人”，个体的、当下的、真实的感知大同小异。我们都知道自己是一位过客，一条江的过客，一段演绎的过客，一把辰光的过客，刹那间的感动就藏在或深或浅、或长或短的点滴里，点滴里的相遇，点滴里的重逢，点滴里的午夜梦回。
梦是真实的，梦也是带着思绪的。无边无际，像天上的云，水中倒映的月。梦里的新安江如同一场幻境，也如同音乐的历史那般让人深不可测，只有去聆听，穿越时间的隧道，才能知道它的丰厚，才会意识到它的边界是不存在的。它关于理想，满怀激情，又低调内敛，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不舍昼夜，倾尽全力。
野旷天低树，江清月近人。我想了想，还是把前半句补上，不然对不起我的强迫症。因为我们总是活在明天里。此刻的冬天，也是另一种春天。